聊斋


笼民
January 25, 2007, 9:31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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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是那样,他被杀死了。

       为什么你们要杀死我!

       放了我!

       救命!

       …………

       一片寂静。

       咖啡店起义事件。

       一个星期前。

       “废除!我们不要这个不公平的合约!”

       那个秃子站在半摇不坠的椅子上,身边围满了人,黑压压地向他逼近来。他手里拿着一叠纸卷,举起手来,环视了四周围,然后猛力把那叠纸卷往天空里抛。那叠纸卷在空中慢慢散开,撒落满地,四周围一阵轰动。有人把纸张拾起来看,骂了句难听的粗话,然后说道:“他妈的,白纸一张!”

       四周围又轰动了起来。

       那秃子举起右手,示意大家静下来。四周围都静下了,然后他说道:“这张白纸就是你们不久后要签的那张剥夺我们权力的所谓的合约!”

       四周围再度轰动起来。

       “那你的这张白纸是什么意思啊?”有人问道。

       秃子讲了老半天等于没讲,还是有人不明白他在表达些什么。

       “我说啊,如果你在这张白纸上签名,交了给我,你会有什么后果?”秃子问那人道。

       “如果是那样的话,我可就惨了。”

       “怎么个惨法?说来听听。”

       “只要你在这白纸上填上内容,要我的身家,要我的命,什么都可以。”

       “就是这样!”

       秃子一下激动起来,一个不慎从椅子上跌了下来,好在旁人扶了他一把,他站稳了后,向周围的居民继续说道:“你们所签的那张合约实在是太危险了!你们看,里面的条例是多么的空洞?我举例说明吧……

       秃子一边说一边在居民们面前徘徊,再配上他激烈的动作,向大家说明这张合约的可怕后果。他最后说道:“他们就是这样吃人的!”

       秃子精彩的演说得回来的反应却是……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啦。”

       “不如花多一点时间在你的事业上吧。”

       “我们是被逼签这份东西的啊。”

       “如果不签的话我就不能够住在这里了。”

       “不住这里的话,我的孩子就不能到附近的华小读书了。”

      

       居民们一人一句地把他们被逼屈服于安理会的原由都说了出来。

       原来,这个年头由于有关当局没有依照人口的增长而增建华小结果造成华小严重不足,尤其是大都市的华小学生更是在挤满人导致缺氧乃至近乎窒息而死的陈旧老教室里上课,教室里的教具……桌椅的年龄可以当孩童的爸爸了……那黑板现在已经是名副其实的黑板了,可以当镜子了……那把天天在呻吟的老风扇也是时候退休了……虽然这间华小是如此的残旧到极点,但是每年还是有许许多多的家长为了让他们的孩子能够入读这间人瑞学校而争破头,因为他们希望他们的下一代能够接受更好的中文教育而不至于令老祖宗失望。如今在这一个大地区,人口多如白蚂蚁,而华小却只得区区的一间,结果形成僧多粥少的可怜现象,家长们为了孩子的教育莫不怪招百出希望能够让孩子成功入读这间华小,于是有的靠亲戚关系,有的靠金钱捐赠,而在这种种的方法当中最有效的方法便是住在这间学校附近了,正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住得近学校那么入读的机会也比其他人来得高,因此为了孩子的教育他们甘心受屈于无良大厦居民安全理事会的淫威下。

       “难道你们可以就因为这样而出卖自己吗?!你的孩子不读这里难道便没有别的学校要收留他?更何况我今天站在这里是要大家支持我向安理会谈判啊,不是要大家不住这里,搬离这里,我今天站在这里是为大家争取更好的福利和权力啊!他们那群野狼就是要我们做个好居民、听话的居民,少给他们麻烦,做完工就吃,吃完就玩,玩完万万不要忘记给他们管理费就好了。因此,我们必须站出来,捍卫自己的权力!”

       他希望能够得到大家的支持,然而四周围却寂静如坟场,他们的嘴巴都被埋葬了。

       风扇“咔咔”声作响。

       风扇下,秃子和家人享用着晚餐。他的太太肥太还有两个孩子坐在一旁,冷落了秃子,他们似乎是有心要疏远秃子。秃子并没说什么,只是继续沉默地吃饭。他当然知道这是他们的无声抗议,但为了维护自己的权利他是被逼作出这个牺牲的。他的大儿子刚升上中学,小儿子明年就要进小学了,在这个紧要关头,他竟然敢和安理会搞对抗,分分钟他会因此而遭受严重的处罚。

       这是他在六年前买下这间屋子时签下的不平等合约,当时为了让大儿子能够入读华小,他被逼买下这里并签下这份合约。在那份合约里,黑字白纸的“文明”写明安理会有权力每五年在得到居民代表的同意下要求更改合约内容,凡不给予合作者将被令搬离大厦,而安理会则会给予被令搬迁者适当的赔偿。此外在那合约里也“文明”说明,任何人违反了安理会所规定的安全规则都会被勒令搬离大厦,而安理会将会给予他们适当的赔偿。

       到底什么是大厦安全管理理事会?

       这里所说的大厦安全管理理事会就好像我国的下议院般,拥有修改、制定就大厦内安全问题的一切规则的权力,如不准在大厦内饲养宠物、放鞭炮和非法集会等,任何一个人违反了这些条规将会被传出席听证会。至于处罚方面,轻者被警告、罚款,重者则会按所签订的合约被令搬离大厦。

       此外,大厦还设有大厦居民代表理事会,虽然说是居民代表但是他们的当选并不是通过民主的投票选举而选的,是大厦安全管理理事会通过内定方式选出来的。这一点正是秃子最感愤怒的了,他常常在咖啡店里跟人大声说:“什么屁居民代表?!都是他们自己人,全部事情都是内部商定好了的,什么事都不和我们商量商量下,代表什么鬼!干脆就叫它大厦管理代表算了!”他这句话说得一点也没错,很多事情原本应该和居民先商量好才能够决定的如管理费、修改合约内容等,但是现在有了这个居民代表理事会,居民的一切决定都掌握在他们手中,结果他们的管理费一年比一年高,一年比一年贵,想不交又不行,因为大家都已经签了合约说明凡不交管理费者将接受严厉处罚,而这严厉的处罚就是被令迁离大厦。他们就是通过这个方式吃人!秃子常常这么跟人说。

       在秃子之前也不是没有人出来抗议过,曾经有一名居民为了这件事交备忘录给某部长要求废除这个不公平合约,却不得要领,部长都不愿出来跟他见面,只是派一个低级员工代表接受备忘录。后来他见部长不肯出面解决问题于是便开了记者会,向广大的国民揭发这件事情,结果有人在记者会上问:“世界上真的还有这样的合约存在吗?”

       他告诉那个人:“不管你信不信,在这个所谓的文明社会,讲民主讲自由的国度里,确实就有这个不公平的合约,然而因为它所涉及的领域范围很小,因此它得不到社会的关注!”

       吃完饭,肥妈在厨房里洗碗,两个孩子在客厅看电视。秃子走进厨房里,他要向肥妈解释他起义的理由。厨房里,肥妈背向着秃子,秃子多次去逗她笑,希望暖和僵硬的气氛,但都不得要领,看来肥妈这次是真的生气了。秃子没法子,唯有凑到肥妈身后,然后从后给她一个拥抱,并轻声在她耳边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秃子这是明知故问,他固然知道肥妈是因为他在咖啡店的起义事件而生气。那已经是三天前的事了,想必肥妈是今天才知道的吧。这也不奇怪,因为肥妈向来就是一个对周边事物不闻不问的人,包括自己的权利与自由。然而这次由于事态严重,事件关乎自己的丈夫和孩子的教育,因此她不得不出手干预了。

       “你老实告诉我,那天你在阿添那边跟人家乱说些什么?”

       “我告诉你多少次!叫你不要那么多管闲事,你总是不听!”

       肥妈严厉地责问他,可是秃子都沉默不回应,他断然没料到肥妈会有如此大的反应。

       “你是不是要拿孩子的前途来当赌注!”肥妈突然大声喊起来。

       肥妈的声音从厨房里传了出来,把两个正在看电视的小瓜吓了一跳,做弟弟的很聪明,连忙把电视声量调小。两个小瓜紧紧地抱着自己的双膝缩成一团不敢出声,更不敢朝厨房里望去,他们知道大人们正在因为弟弟的前途而争吵。

       夜里,弟弟睡不着觉,摸黑爬起身,他把睡在一旁的哥哥摇醒,哥哥迷迷糊糊地爬起身,揉了揉眼睛,看了看弟弟,抱怨地说道:“你做么把人家叫醒!”

       “你觉得爸爸错了吗?”弟弟双眼紧紧盯着哥哥,迫切地想知道哥哥的意见。

       “我哪里知道?”

       “说啦、说啦,我想知道!”他双手抓着哥哥的手臂不让他躺下去。

       “小孩子要知道这么多做什么?睡觉、睡觉,不要再吵我!”说完哥哥就大力地把弟弟的手甩开,然后躺下去继续睡觉。

       “说啦、说啦!哥哥。”弟弟一边苦苦地哀求,一边推着躺着的哥哥。

       哥哥受不了弟弟的要求,于是说道:“好啦、好啦,我说就是了嘛,别再推我。我说了,爸爸这次不对……

       “为什么呢?为什么呢?”弟弟迫不及待地问道。

      

       “因为……

      

       这一幕全被躲在门后的秃子看见了。

      

       孩子们都在责怪他,这是他所预料得到的,他曾经这样的设想过,如果孩子真的不能进入华小的话,那么便送他进入国小吧,反正国小也将设有华文科,孩子也能够接受华文教育。想到这里,他的心就安了,可是过了没多久他又皱起眉头来,他想倘若明年真的把孩子送进国小,到时候政府突然改变主意不再在国小办母语教育的话,孩子没得念华文,那么他岂不就成为了千古罪人吗?他想了想,这样不行,还是找别个办法吧,不如把孩子送到哥哥那边去,那儿的学校都快倒闭了,全校学生不过二十人,少得可怜,把孩子送到那儿念书,支持支持下它吧。

       于是他把这个想法告诉了肥妈。

       “你哥哥那儿?”肥妈尖叫起来:“你要把你的孩子送到千里之外,要人家照顾自己的孩子!?”

       “什么人家?他是我哥哥,你这么生气干嘛?我只不过说说而已。”秃子抓着头皮苦恼不已,这下可糟糕了,他的意见不被太太接纳,倘若他真的因为起义事件而被令搬迁的话,他必然会被孩子憎恨一辈子,他想起刚刚两个孩子的谈话……

       “爸爸不对,他会害你没得读书。”

       “我没得读书的话……”小仲平一把眼泪的说,“我会恨死他!”

       第二天,秃子一家人到购物广场逛街,他和小儿子并行,大儿子则和肥妈走在一块,两对人一前一后,拖着一个长长的距离。

       “仲平,你喜欢到大伯那儿住吗?”秃子关切地问小儿子。

       “不要!”小仲平坚决地拒绝。

       “为什么不要呢?大伯那儿很好玩的啊!。”

       “不要,那边有很多蚊子!”小仲平舔着手里的冰棒疾步走到肥妈那儿。

       秃子无奈的看着小儿子,看来他被小儿子遗弃了,他这么想。他本以为,自己为了民主能够作出任何的牺牲,但是,还是现实些吧秃子,你并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么伟大,你只不过是一个凡人。

       起义事件的第五天。

       那天他收到一封信,是安理会寄来要他出席两天后的听证会。

       那一天天气特别晴朗,天空蔚蓝一片,根本就不像要哭得样子,他心中充满了千万个为什么……?他驾驶着车子在城里无目的地穿行,车里的收音机正播放着音乐,一首一首悦耳动听的轻快歌曲跟他沮丧的心情形成了强烈的对比,他很生气,于是便转台收听新闻。那一天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新闻报告,最震撼的也不过是一则有关马大在世界的排名从去年的八十九名滑跌八十名,在世界大学里排第一百六十九名的新闻罢了。听着听着,秃子的心情也平复了不少。

       他驶出城市中心,经过那间百年老学校,他往学校里看去,不料他的注意力深深地被贴在学校的围墙上的一则广告吸引着。

       白蚂蚁消灭专家,联络012-xxxxxxx,有折扣。

      

       起义事件的第七天,听证会。

       临出门前,肥妈给了他严厉警告,叫他不要乱说话,秃子随意地敷衍了她几句便出门了。

       过去曾经有几个居民出席过听证会,有的被严厉惩罚,有的则顺利过关罚款了事,至今依然住在这里。在听证会的前一天,秃子去拜访他们,他们给他的意见是,不管是你对还是你错,认错便是了,然后在他们面前忏悔,发誓以后不重犯,如果重犯的话愿意接受如此如此处罚,这样便可过关了。

       怎么办呢?左手是民主,右手是亲情,他要选哪一个?

       他想起了以前那些因为自由而被牺牲的英雄,他们能够置本身利益不管,为了大家的自由而牺牲,真是伟大!他想起了中国国父孙中山,他想起了印度圣雄甘地,然后再看看自己,站在这些巨人面前,真的感到无地自容!

       “你太渺小了!你一点都不伟大!”

       他出力地用手敲自己的头。

       认罪吧……

       ……

       认罪吧……

       ……

       你认不认罪?

       听证会主席发问。

       “我认罪……

       他双手发抖地举起刀,眼睛含泪紧闭,思索了一会儿……

       “我愿意接受处罚……

       他猛力地刺下出!

       然后,他慢慢把眼睛张开,发现……

       他发现民主被他谋杀了。

       四周一片寂静。就像坟场一样,寒冷阴森。平静不表示无声,用心地去听,你还可以听见苍蝇在说话呢!仔细听,虽然很小声,但是还是有声音的。

                                                        二○○五年十二月八日星期四   

      

      



回家
January 25, 2007, 9:19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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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吱吱声从平静黑暗的街道传过来,往黑处望过去,看不见人影,只看见几只小老鼠四处窜跑。一个脚车轮胎驶出黑暗,脚车一半浸在月光中,一半则陷入黑暗里。今天下午下了一场大雨,一洗数日来的闷气,天气特别爽朗。雨清洗过的天空显得格外明亮,也让人觉得今天的月亮比平常圆。他骑着脚车,抬头仰望天空,忽而乌云把月亮掩盖着,一阵寒风刮起,他打了个冷战,低下头骑着脚车向前行驶。

    刚才吃过晚饭后,乘父亲洗澡的时候,他骑了家里残旧的脚车,偷偷地溜了出来。昨天回家后,他一直都在逃避着父亲,因为他已经个多两个月没有给家用了。他并不是不孝顺的孩子,不要给家用,而是他实在是没有钱了,口袋里剩下的钱,是昨天在富都买车票找下的零钱,除此之外,他什么都没了。昨天刚从吉隆坡坐了三四个小时的长途巴士到达十八丁,进到家里,二话不说就直接躲进房间里。父亲以为他舟车劳动身体疲累,所以就不打扰他了,让他好好休息休息,第二天再找他聊天吧,可没想着他这一休息便是到第二天的傍晚。待肚子饿得不得了,忍无可忍下,他才甘愿打开门出来吃晚饭。他害怕父亲跟他聊天时问候起他在那边的生活,于是赶快把饭吃完,乘父亲洗澡时溜了出来。

    他不知道应该在街上逗留多久,也不知道明天应该用什么借口逃避父亲,只是知道逃避并不是好办法,然而又如何是好呢?他抱着小孩子的想法,拖得一天是一天,说不定迟些问题就自动解决了。

    街道上他看左又看右,发觉告别了一段日子的家乡改变了不少。他已经许久没有在这里了,屈指数一数,都已经有七八个月的时间了。对其他人而言,可能不过是区区的几个月时间,然而对他而言,可是如同离开了家乡数十年之久了。这也难怪他,因为他只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这是他第一次离乡背井,到吉隆坡挣钱。几个月在外的时间,对他来说确实是长了些。家乡的变化实在大,不说人事的变化,就说地方发展吧,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家附近的一块空地竟然筑起钢骨水泥来了。这块空地,空置了不知多少个年头了,没想到在他离开这里后,就成为发展商展拳脚的空间。他骑着脚车,路经此地的时候,不禁怀念起小时候的时光来。以前,这里是他和邻居几个小孩子时常玩乐的地方。这块空地在许久以前是一片树林,后来让发展商相中了,于是就动工把这片树林铲除掉,可是过后发生了一些问题,原本停放着的几台中型建筑机器不见了踪影,发展一事也就担搁下来了,而这里就成为他们玩乐的好地方。

    他停下来,捡起地上的一块小石头,轻轻地往钢骨水泥一掷,小石头击中一支柱子,的一声响起,四周顿时犬声骤起,他马上骑上脚车逃命。脚车在月光下飞驰了不知多久,他方才停下来休息。他大力地吸了几口气,莫名地笑了起来。他想起了以前小时候的事情。

    邻居几个小孩子当中,和他最玩得来的是住在他家后面的小王。他和小王是很好的朋友。刚才他出门的时候,路过小王的家门口,他很自然地,就像以前经过他家门口那样望了进去。他看不见小王的踪影,却看见了小王的弟弟。小王的弟弟和他打了个招呼,他看见了不但没有回应,反而装作没看见,好像小偷似的赶快骑脚车离开。他实在想不明白为何自己会有这样的举动。记得小时候,每次在他看完电视连续剧之后,小王都会到他家里玩电动。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小王就再也没有来找他玩乐了。大概是在升上中学过后吧。大家升上不同的学校,上课时间不同,一个上午班,一个下午班,能够见面的时间减少了,大家的生活圈子也不同了,久而久之,见了面都不知聊些什么好,好生尴尬的,到后来就索性就不来往了。对他而言,遗失了这段友谊是一件很可惜的事情。他怀念以前在空地玩乐的时光——捉迷藏兵捉贼玻璃球。

    他拭了脸上的汗,又骑上脚车,向南方行驶。月亮躲在他后面,默默为他带来些许的光明。

    他在吉隆坡工作时,收到消息说小王快要搬家了,据说是搬到南方的一个城市去。在这里,他几乎已经失去了所有的朋友。以前在学校几个感情不错的朋友,都已经失去了联络,有的升上了大学,终年不见人影;有的则离开这里,到外地工作,就好像几个月前的他那样,离开自己的家乡。他决定去吉隆坡工作是受到朋友的影响的。眼见每一个朋友在新年回乡的时候,总是在他面前炫耀着大城市的荣华富贵,他见了又怎么会不心动呢?在朋友的怂恿下,他决定离开他成长的十八丁,到数百里以外的异乡寻找自己的梦想。父亲原本大力地发对,可是他很坚持自己的决定,这在他身上倒是很少见的,父亲见他难得有如此坚定的意念,也不阻止他了,但是规定他每个月必须交家用,尽管家里不缺钱。

    他变卖了摩托车,换取了几千令吉的生活费,去到了吉隆坡。他在那里辛辛苦苦地工作了几个月,挣了一点钱,在朋友的游说下,打算用这笔钱来做生意。他跟人要了一批翻版名牌衣服,在吉隆坡著名的茨厂街办摊子做生意。原本这个主意是很不错的,在这繁华的街做生意,要在短时间内清掉手头上的翻版货,赚上几倍的盈利,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最重要的是有人脉关系,人家就不会干扰了。他听取朋友的话,花了一些钱疏通黑白两道,然而他却没想到会遇上一个骗子,骗取了他的钱,还让他真以为摊位买到手了,开开心心地在那摆摊子做第一天的生意,才没做几件生意,黑道人物出现了,责问了他几句,没收了他的货物,他才知道自己上当了。他生性胆小怕事,见到人家如此大架势,马上表现得像一只哈巴狗般,才能侥幸地少吃几个拳头,要不然的话,他现在就躺在医院里了。

    在吉隆坡得罪了黑道人物,他害怕得赶快逃回十八丁来。他身上的钱没了,原本以为在吉隆坡可以赚大钱,却没想到去了那边转了一个大圈子,钱没赚到,倒赔上了一架摩托车。他没有面目见父亲,这时候他才知道父亲当初反对的理由是正确的,世事险恶啊!他很后悔当初不听取父亲的意见,导致他现在必须骑着这辆残旧的脚车。他刚才不明白的事情,现在终于想通了。他原本以为自己回来的时候,是驾驶着骄傲的名车,但是料不到如今会沦落到骑着残旧的脚车,让人看了,多没面子啊!想到这里,他惭愧地低下头。

    马路上的车并不多,路边有几个行人。他很吃力地骑着脚车,脚车发出刺耳的吱吱声,但是没有惹来行人的眼光,这情形就好像当日他在茨厂街被黑道人物欺负一样,没有人看见,还是大家都装做没看见,第二天报纸上也没有刊登消息,反正没有死人,也就是小事一桩;既然是小事,没有必要的话,就最好不要多管闲事了,免得惹来额外的麻烦。他把头压得低低的,吃力地骑着脚车,见到人多的地方,加紧步伐,迅速地飚过去,好像做了什么不光彩的事情那样,害怕看见别人的眼光。不知道是他心里作祟,还是确实的事情,他怀疑他在吉隆坡受骗的事情让人给传回来了,要不然的话,为何大家的表情总是这那么古怪?他脑海里浮现出刚才小王的弟弟跟他打招呼的样子,越想越不对劲,难道真的让人传回来了?果真如此的话,他岂不成为别人的笑柄?啊,千万不可以啊,他可承受不了这个打击,倘若真要让人知道了,当初拍胸口大声说要赚大钱的他,真的是跳进井底也洗脱不了身上的鱼腥味了。他闭上眼睛向神明祈祷说,倘若他可以闭着眼睛安全地骑过这条道路,眼前的麻烦就赶快消失吧。

    经过了热闹的街道,他拐入了一条幽静的路。这条路并没有名字,或许是他不知道吧,又或许这路本来就没有名字。他曾经经过这里无数次了,每天上学放学的时间,这里都可以看见许多学生路经此地。这是上学的必经之路。他停下来,蹙起眉头,用力地向前看——前方一片黑茫茫的,并没有什么好看。他跳下来,双手扶稳车头,谨慎地慢慢地推着脚车向前走,蓦然停下,好像是看见了什么似的——他的眼珠子里呈现出一点星光,不消一会星光消失了,眼眶里只剩下乌溜溜的黑眼珠子。黑眼珠子慢慢地膨胀、膨胀、膨胀,再膨胀,直到把他整个人吞噬了。一片黑茫茫的,是一场无尽的噩梦,还是梦醒的前兆?他努力地叫喊,可是却喊不出声音。他开始害怕了。他的心跳加速。噗噗噗噗。他以为他的人生会就此完蛋了。在他放弃的一刹那间,他仿佛看见了父亲的身影,转眼间便消失了。爸!他叫了一声。声音清脆好听,划破了寂静的忧愁,也撕破了黑暗的狰狞。他闻到花开的香味。他听见土壤的声音。他感觉到月亮的温柔。他睁开眼睛,眼前一切如故——静幽幽的街道。远处有一丝光芒,光芒逐渐放大。是一辆汽车的灯光。黑暗的马路,顿时一片光明。

    他骑上脚车回家去。